重启的扇贝 中日水产品贸易的冰点与破冰

2024年初，一批来自日本的冷冻扇贝运抵中国港口。这是自2023年8月中国全面暂停进口日本水产品以来，首次出现日本水产品对华出口的实质性恢复。消息一出，迅速引发关注。这批看似普通的冷冻扇贝，承载的却是一年多来中日水产品贸易从骤停到试探性重启的复杂历程，也折射出经济需求、食品安全与地缘政治之间的多重博弈。

一纸禁令，贸易骤停

2023年8月24日，日本启动福岛第一核电站核污染水排海。同日，中国海关总署宣布全面暂停进口原产地为日本的水产品（含食用水生动物）。这一禁令力度空前，直接切断了日本水产品对华出口的主通道。

中国曾是日本水产品最大的出口市场。根据日本农林水产省的数据，2022年日本水产品对华出口额约为871亿日元（约合人民币43亿元），其中扇贝、海参、金枪鱼等品类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特别是北海道出产的冷冻扇贝，长期以来是中国加工和消费市场的重要货源。禁令实施后，日本水产品对华出口额断崖式下跌，2023年全年对华出口暴跌超过90%，许多日本水产企业陷入困境。

扇贝为何成为“破冰”品类？

在全面暂停进口近半年后，冷冻扇贝率先恢复对华出口，并非偶然。

从日本方面看，扇贝是受禁令冲击最严重的水产品之一。北海道等主产区积压了大量库存，渔业从业者强烈要求政府寻找出路。日本政府一面加大对美、欧、东南亚等市场的拓展力度，一面与中国进行多轮磋商，试图撬动禁令松动。

从中国市场看，冷冻扇贝（特别是带壳扇贝和贝柱）在中国有着稳定的加工和消费需求。国内水产加工业需要进口原料进行再加工，部分高端餐饮和零售渠道也有补货需要。完全切断供应后，中国部分加工企业面临原料短缺问题，东南亚等替代产地的产能和品质又难以完全补位。

因此，当双方在技术层面就检测标准、原产地证明、放射性物质监测等达成一定共识后，冷冻扇贝作为相对便于检验、风险可控的品类，成为恢复贸易的首选突破口。

安全争议未消，信任仍需重建

值得注意的是，这批扇贝的到港，并不等于中国对日本水产品全面解禁。根据目前公开的信息，恢复进口的是经过严格检测、符合中方标准的冷冻扇贝，且仅限部分企业和批次。中国海关仍维持对日本其他水产品品类的进口限制，尤其是福岛及周边地区的水产品。

事实上，中国公众对日本核污染水排海的担忧并未消除。核污染水排海是一个持续数十年的过程，放射性物质在海洋环境中的迁移、富集和对生态系统的影响需要长期监测。中国消费者对日本水产品的信任度仍处于低位，即使个别品类获准进口，市场接受度也面临考验。

从政策层面看，中国政府的立场是一贯的：反对日本单方面排海，要求建立长期有效的国际监测机制。此次冷冻扇贝的恢复进口，可以被视为在中方科学评估和严格监管下的“有条件放开”，而非政治上的全面妥协。

经济理性与政治现实的平衡

冷冻扇贝的“破冰”之旅，反映了中日经贸关系中的一个基本现实：中日经济互补性强，完全“脱钩”既不现实也不符合双方利益。日本需要中国市场来消化其水产产能，中国也需要部分日本水产品作为加工原料和消费补充。

但经贸关系的恢复不可能脱离政治互信。核污染水排海问题本质上是一个涉及海洋环境安全和公众健康的重大议题，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中国在恢复进口问题上采取“分步走、有选择”的策略，既回应了国内产业的部分合理诉求，又保持了对日方的压力，体现了经济理性与政治现实的平衡。

展望：此扇贝非彼扇贝？

回顾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时，中国送给日本的大熊猫和日本送给中国的樱花树，曾被称为“友好使者”。如今，一批冷冻扇贝成为贸易解冻的先行者，其象征意义不言而喻。这也仅为一种品类的、局部的、阶段性的恢复。

对于日本水产品而言，中国市场的大门并未完全敞开，也远非真正“重启”。核污染水排海仍在继续，周边国家和民众的担忧依然存在，中国消费者的食品安全意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日本水产品对华出口能否进一步扩大到其他品类甚至恢复正常水平，不仅取决于技术检测和双边协商，更取决于日本在核污染水问题上的透明度和责任感。

扇贝虽小，却是一场漫长博弈的缩影。一条重新连接起来的冷链物流线，隔开的不再只是海水，更是治理逻辑、安全标准与公共信任之间的重要鸿沟。破冰之后，涉水产就是涉安全——真正解冻的主动权既有市场因素在发挥作用，同时也不可能脱离外交层面和大国居民基本理解的校准与考量而独立推进。在这项微妙平衡中日双方的实质性利益的结构性任务之下，太平洋上已经在小心翼翼地完成的这道细微算式，似乎预示着一次静水长流的意义完全是不限捕捞或进口行为本身的。